往事沒有如煙

往事沒有如煙

 

萬沒想到,30年前在大陸某一時間岸沿上做錯的事,30年後卻在台灣某一岸沿上反省。這件隱秘的往事,它沒有隨歲月而風乾,也沒有隨塵埃而落定。它依然鮮活的活在我的記憶裡,依然漫過海峽,漫過氣流越水而來。特別是每當我看向北方天空的時候,我的心就很內疚。這就是我和大鼻子弟弟和歐眼弟妹之間的一段把親情弄濕的往事。

大鼻子弟弟名叫郭銳,他的愛人隋淑美我們叫她歐眼弟妹。

故事鏡頭轉到三十年前,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國大陸經濟還沒起飛,老百姓大都工資低、待遇低。青島的馬路上人們剛剛脫下七十年代的中山裝,男女老少平底鞋、卡其褲,馬路上一片藍螞蟻(一片藍衣服)。就在這種素樸的生活底色上,我的大鼻子弟弟經朋友介紹,認識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朋友。在那個並不富裕的年代裡,人們愛情的觀念還被禁錮著,一般傳統百姓家,娶媳婦的標準還是“勤​​儉、樸實、能幹”要是娶一個漂亮的媳婦回家,那可真是一件“冒險”的大事。雖然我也常常做冒險的傻事,但這個險,我是絕不肯讓我最心疼的弟弟去冒的。

記得在他們剛剛戀愛時,我卻實實在在當了一次“元兇”,理由是:她長得太漂亮,將來會傷害到我那忠厚木訥的弟弟。

還記得那一天,特別要面子的大鼻子弟弟,為怕父母家裡寒酸,私底下還特別和我商量,要把女朋友先帶到我家看看。當時我一聽“漂亮”二字,我的臉立刻綠了,心也一下子沉落到了腳底。

那是女孩第一次到我家,氣溫不到20攝氏度。當敲門聲響過時,我突然感到一陣寒顫,毛髮直豎,人還沒走到門前,就讓走廊的長毛地毯給勾住了鞋跟,差一點把我絆倒。開門後,我的眼前真的一亮:女孩穿了一件乳白色的低領羊毛衫,一條很合體的牛仔褲,全身上下正好襯托出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再加上她那一頭阿拉伯似的自然捲髮,真是儀態萬千。這身打扮,比起馬路上灰一色的老土服裝,已是很性感了。但最性感的還是她那雙深邃的大眼睛,像是放足了十萬伏特的電量,總讓我聯想起那些歐式雙眼皮和傳說中的狐狸精。我的臉立刻就耷拉了下來。

大家坐在沙發上,一杯水快要見底,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什麼好話,憋了半天,第一句話是​​:“你是做什麼的?”“我是秘書”,“哦,是嗎?還好”。我那時正在進軍一家大公司,心高氣盛的我,對一般小秘書,聽起來自然有點乏味。

接下來,漂亮女孩勉強地笑臉貼冷屁股,講的什麼我都聽不見。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她那一副勾人的大眼睛(那雙大眼睛真是很好看,但我當時就是不喜歡),即使不穿名牌,走在馬路上,​​男人一見體內荷爾蒙激素也會馬上做出反應。我眼中的她,彷彿只屬於那個世界的花瓶,而那個世界只可遠觀,不能實用。再鑑於時代美女的複雜性,養一個女人容易,可養一個漂亮虛榮的女人,卻是很難的。尤其是我那忠厚少言的弟弟,我做姐姐的心裡怎能不抽筋?我那時眼睛只看著手上的水杯,一句話也說不出,直到我弟弟笨拙地拍拍我的肩膀要走,我才彷彿從一世紀的擔憂裡醒了過來。

繃緊了下巴的我,好不容易送走他們,我感到渾身每個細胞都在冒煙。在弟弟剛邁出家門幾步,我又把他叫回來。門一關,我瘋婆子般的拽住大鼻子弟弟的手臂,幾乎把指甲都掐進肉裡般地把他拽到涼台上我兩隻眼球幾乎急得從眼眶裡掉出來,腦中有一堆可以說服他的理由,嘴裡卻只重重的告訴他:“我給你保證,娶一個漂亮女人,別看你現在很抖(青島話:很風光),將來你一定會後悔的”。天知道,為了捍衛弟弟的將來,我那時幾​​乎是拼了老命百般阻攔,然而弟弟就像是吃了豹子膽,一點也聽不進去。

其實弟弟小時候,是個很乖的小男孩,靜靜讀書憨憨長大,還順從的撿穿姐姐們穿下來的素花衣服,惹得四鄰叫了他好幾年的“小嫚”(青島話:小姑娘)。然而,這個“小嫚”長大了,成了正兒八經的大男人了。無奈中,我只有忍著淚,憋著氣,心理上下了很大的支撐力,要為弟弟高度警戒著……後來的結果是,我不但沒拆散他們,他們反而黏得更緊了。不出兩年,大鼻子弟弟終於頂著我一臉西伯利亞的寒霜,與他心愛的美人結了婚。
我的心碎了一地。

結婚之後,不知是上帝有眼,還是“尷尬之處自有救神”。他們小夫妻雙雙事業打拼,誓要做出個樣來給我看看。結果不出十年,他們在創業的道路上自我導航,在沒有金源沒有靠山的情況下,用他們的誠信與智慧,一連開創了好幾個公司,事業做得就像河水奔向大海一樣,很快就匯聚了事業的大氣候。再後來,連地上的石頭都難以相信的是:我原來坐飛機的時候,他們坐火車,只能仰天觀望自嘆不如;而今,當我人老珠黃,走下事業平台下了“飛機”時,他們卻坐上了“火箭”,日子富到吱吱冒油。三十年前我連“寶馬”長什麼樣子都沒有聽說過,可今天他們卻坐上了上百萬的“寶馬”。

他們小夫妻從貧困年代認識,到風雨同舟共打江山,在“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輪迴裡,我的臉上早已從冷風驟雨轉為晴空萬里了,更讓我心中回暖的不是他們的豪宅或名車,而是他們為富不忘感恩的心。他們的兩隻腳,一隻腳在事業上誠信做人智慧打拼,另一隻腳卻不忘回饋社會厚植社會善念。比如2008年汶川大地震,他們不僅向汶川捐了許多現款,還向災區捐助了上千件物品,受到慈善機構的高度讚揚。 2010年12月,為響應中國紅十字基金會設立的“天籟基金”倡議活動,資助失聰兒童進行人工蝸植手術,他們又向“天籟基金”捐款上萬元。如今已是“青島市慈善總會”第一屆創辦人的大鼻子弟弟,在做出一定的社會貢獻後,被任命為慈善總會的理事。

有句話說:“人格是構建人生大廈的基石,沒有它,壯麗與輝煌無從談起”。而由人格養成的對社會、對他人深係於心的責任與道義,正是一種深度的內涵與情操。如今,斯文有加的大鼻子弟弟,早已不再木訥,他常常拎著他007公文包,滿世界考察市場。更讓我感動的是,在今天“金錢替代神明”,“物質替代精神”的世風日下里,他們沒有用金錢定義自己,反而在追求企業利潤之餘,起心動念的常常是自己是否仁慈,以努力把一塊平凡的石頭,修行為一塊有用的玉,負起企業家回饋社會的責任與義務。平日里,他們夫婦彼此心湖互放慈光,不管是盲人、老人、家人,還是陌生人,只要眼前有難,他們一定是沖在前面給予幫助,在關愛別人的付出中體現這個社會仍有的慈悲、仁厚。

而我的歐眼弟妹,婚後讓我跌破眼鏡的是三十年前我所有的擔憂都沒有發生。心腸柔善的弟妹,不但沒有記恨我,還常常口角含著單純的微笑看著我,彷彿在證明我當年的“錯誤判斷”。在對待家人方面,細心的弟妹看到婆婆的房子老了舊了,她深知婆婆“金窩銀窩都不如她的老窩”的個性,哪個兒女家都堅決不去。弟妹便挖空心思把婆婆哄回家,一面幫婆婆搓背洗澡,修剪鮑魚頭,一面暗地裡指揮給婆婆的老屋換上現代化的拉窗,鋪上新地板。青島的寒冬臘月,氣溫常常在冰點以下,歐眼弟妹則把煮好的餃子,包上一層一層的新毛巾,熱乎乎地開車送到婆婆嘴邊,幾十年如一日,真正做到了“百善孝為先”,直把婆婆感動到彷彿骨頭都在笑。

記得有一次我和歐眼弟妹逛街,路遇一群人圍觀,撥開人群才發現原來是一對老年夫婦,因妻子突然生病倒地不起,丈夫卻無錢救命,只能一手托著太太,一手在擦眼淚。危難之際,只見我弟妹飛快地拿出錢包,毫不猶豫地把錢送到陌生人手裡。然後又飛快地截住一輛出租車,就近送往醫院。而當巡警前來詢問記錄時,她卻揮揮手說:“不用不用,這是我應該做的”。歲月裡這些由品質厚薄而決定的不經意的仁慈和善,使我暗地裡一直張大眼睛,​​放大耳朵聽著看著,任其一點點打進我的心坎。這些善,就像一株成長緩慢的植物,許多友善的枝條漸漸在我心裡開了花。從此,我的心臟不再抽筋,心也終於從三十年前那錯到南極的咫尺天涯,回歸到三十年後的天涯咫尺了。

如今,每當我坐在寶島的岸沿上默默看海的時候,想起三十年前我的“鴨霸”(台灣話指:自私霸道),我就想起台灣知名作家林清玄的“一巴掌”:從小喜歡旅遊的林清玄,因沒錢出行,只能看看地圖。有一次因專心看地圖,燒水的火熄滅了他都不知道,父親發火說:“火都熄滅了,看什麼地圖?!”兒子說:“我在看埃及地圖唉”。父親跑過去,“啪”地一巴掌,然後又把他踢到火爐邊去,用很嚴肅的表情跟兒子說:“我跟你保證,你這輩子不可能到那麼遙遠的地方,趕快生火! ”當時的林清玄看著爸爸呆住了,心想:他怎麼給我這麼奇怪的保證。二十年後,當兒子跑到埃及旅行,第一件事就是寫信給老爸:“親愛的老爸,我現在坐在埃及的金字塔給你寫信,記得小時候你打我一耳光,踢我一腳,保證我不可能到那麼遠的地方去……”。而老爸收到兒子的信竟跟媽媽說:“哦,這是哪一次打的?怎麼那麼有效,一巴掌打到埃及去了!”

而三十年前,我那些堪比巴掌的“我給你保證……”現在仍能清楚地憶起我當年瘋婆子般的聲音,真不知當年是頭腦“潔癖”還是“愚蠢”至極,竟畫了一個圈將一個無辜好人拒之門外;三十年後,她也畫了一個圈,卻是把我包容其中。

人生大千,雖然我們每個人心底都藏著一種東西,叫做“親情”。但疼愛一個人,除了擔心之外,還應驗了這麼一段話:“如果你花了很多時間,還沒解決問題,建議你把擔心化為祝福,為自己、也為別人祈福”。多麼平凡的一段話啊,我卻用了30年才想通。終於在今天能有機會,借文字和千里的風,向我最至親的大鼻子弟弟和歐眼弟妹,送上我遲來的祝福和敬意!我會把這些血脈連心的敬意和仁厚一起,暖暖的貼在我的心窩裡,帶著它行腳天涯,用慈愛的一顆心,共同厚植社會善念,從外表到心裡!

 

二〇一三年三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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